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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粽子
字体:   2018年06月19日16时07分 视力?;ぃ?/b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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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岁岁端午,今又端午。

  艾叶和菖蒲是每个端午都会插的,它们一同渲染出节日的仪式感。对于端午,孩子们更感兴趣的是美食,那种渴盼的急切,于我尤甚。因为我的父亲是个“美食家”。

  

  父亲所处时代,让他空有才学,郁郁不得志,他的意趣便转移到生活中来。二十多岁的父亲,虽然已是三个孩子的父亲,却依然青涩真纯。那双被剥夺了书写工具的手,开始在生活的细部涂抹着烟火味的肌理。为了生存,为了节省,为了给儿女们显摆的小小骄傲,他苦心地学会了十八般武艺。他会用极简单的食材做出让人咬疼舌头的美食,他会做各样早点,会裁剪衣服,会打桌椅板凳,都极精巧。母亲常常笑他"手艺样样会,床上无絮被。"父亲只是一笑,不以为意。

  凡是成“家”一定是要有天赋的,主要表现在想象力和创造力,作为美食家的父亲,他常常无师自通地创造出新的菜点,或是旧瓶换新酒,将普通菜式略加点染,便有化腐朽为神奇之效果。贫瘠的日子就像几块简单的山石,父亲却能将它们搭出丘壑。裹粽子、做粑、包饺子、做包子、搓汤圆、炸糍糕、煎春卷,食材在父亲手里就像颜料在画家手中、文字在文豪手里一样,随心所欲,涉笔成趣,无不臻于精美,譬如说父亲的粽子。

  

  我记得父亲裹粽子的一切工序。头天晚上用清水浸泡糯米,第二天一早,就去江边芦苇荡里采摘最为阔肥的苇叶。苇叶边缘有齿,我清晰记得父亲胳膊上,被苇叶划出的一道道细细的血痕。采摘回来后,洗净煮好,待用。

  粽馅多种,虽以清水粽为主,但浪漫的父亲一定不会忘记“文似看山不喜平”的道理,他会在某一个粽子里,放一两颗枣,或一两小片咸肉,它们会被做上记号。它们的存在就像饭头的香口,让下一个粽子充满期待。

  

  父亲的粽子俊俏娟秀。裹粽子是有技巧的。米放多了,煮熟后会涨破;少了,熟后会少了圆润;裹松了易散,裹紧了易夹生。父亲意态从容。摊开粽叶,左手拇指轻掖,右手舀米,米若干,不须称量,但随心所欲而已。放下勺子,右手右拉,左手左掖,但见一番压实揉捏,粽绳翩翩飞旋,一个活结转瞬打好,轻轻一抛,入箩,一枚绿色的粽子,恰似羊角,已然完成。

  然后是蒸煮。我们围在锅边,眼巴巴地盯着那不断萦绕的水汽。渐渐的,水汽里溢满了粽叶与糯米的清香,混合着枣的甜香腊肉的咸鲜,那香似乎是绿色的,萦绕在屋内。终于挨到揭锅了,父亲用筷子捞出两大挂,放在碗里晾凉。香气心怀叵测地逗弄着我们,我们不停地吞口水。父亲笑了,柔声说:“吃吧,可以了。”端午这才真正开始了。

  

  我们爱吃带馅的粽子。父亲也总是遂着我们的意。我一边吃着红枣粽,一边看着他蘸糖吃清水粽,便问他爱吃这种,他笑道:“清水粽才是最纯正地道的粽子的??!你看,糯米白如雪,外层绿如翠,色泽多好!白糖粒粒,更兼冷后的糯米带有有嚼头的韧度,这才是本真的味道。你们长大了就明白了。”

  那时端午的粽子,总是各家送来送去,互相品尝,暗自比较。父亲的粽子总是让我骄傲。各家送来的粽子被母亲放在竹篮里,悬挂在通风的窗口,这样不易腐坏,可以让我们打上好几天的牙祭。

  每年端午,父亲会跟我们说故事,关于屈原的,关于伍子胥的,然后延伸到历史上的仁人志士。他的目光纯净,身上散发着粽叶一般清芬的草木香,还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肃穆,我总隐隐觉得,它与节日的精神暗暗相合。

  又到端午,粽香又发时,我却再也吃不到父亲的粽子了。父亲猝然离世后,每逢年节都成了我们的伤痛日。我们仿佛看到父亲站在灶台前,在蒙蒙的白汽里,从容闲淡地做着食物。我们不让母亲裹粽子,怕她睹物思人。我只在超市里买些应季的粽子糕点应应景。

  现在一年四季都能吃上粽子,天南地北、各样口味,五花八门的馅料调料,却再也没有昔日的粽香,再也没有了那份久远的期待,再也难寻那份节日的仪式感。却也总会在这样的日子,想起父亲温和的笑容,让我安静,幸福,又泫然欲泣。

稿件来源:
编辑: 徐连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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